同事小孟要去昆明出差,订好机票后就开始找能吃“见手青”的小店。一说这话,办公室里立刻有人当起了“提醒官”——别吃,那新闻不是说吃了会看到小人、躺板板嘛。小孟一时尴尬沉默,我是她办公室里唯一的邻座,赶紧站出来替家乡辩护:“哪有那么可怕,我从小吃到大。”话一说完,所有人都看着我,等我把话说完。
每次听人说云南的野生菌最好,我总有点不服气。我在东北山里长大,小兴安岭到处是树,几乎哪里有树哪里就有蘑菇。云南即便是上市季,新鲜菌子常常每斤上百,但在我们那儿,最便宜时10块钱一斤都买得到。最常见的当属榛蘑,东北山货店常有,晒干后呈黄棕色,模样憨厚。专家说它学名叫蜜环菌,至今难以人工繁殖,但在东北野外极多。夏末几场雨过后,榛蘑就会旺起来,有经验的老人甚至能凭感觉说“该出蘑菇了,上山看看”。
人和蘑菇之间仿佛有种默契。父辈们对山林的记忆远比手机号码牢靠,前年、前年前年采蘑菇的地点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夏天蘑菇刚冒头时,空手而归是常事,但老人们凭几十年经验,总能在天黑前找到够炒一盘的蘑菇芽,偶尔还能捡到几只壮实的榛蘑。没采到好蘑菇,大家也不互相指责,原因都归咎于天气:“这几天雨不够,再下一场就好了。”我们把夏天的这种零星个体叫伏蘑菇,多是单个生长,不容易抱堆。若运气好遇到一大片,采蘑菇的人就会成当地小名人,邻里之间几分钟内传开,第二天一群人又结伴进山。 龙8体育
东北的林子多为针阔叶混交,以各种松树为主,松林里混有椴树、桦树、榆树等。不同的树下长不同的蘑菇:榛蘑适应力强到处可见;像松树伞这种滑腻的蘑菇,常常要在以樟子松为主的林子里找。它们颜色与松皮接近,掀开松针就能见到像小士兵一样顶着松针钻出的菌盖。
至于云南所谓的见手青,在我们那里有个更通俗的名字——“黏团子”。黏团子有黄的和红的两种,颜色鲜亮、菌盖厚实,切开或碰到手后会发青。与那边传的“吃了见小人”的说法不同,东北流传得最多的是黄黏团子容易拉肚子,一晚上跑好几趟厕所,所以很多人干脆避而远之。被人忽视的黏团子在林中孤独地被虫咬、完成自己的循环。
当然,也有一些敢为人先的吃货。当大家犹豫不决时,总有人把黏团子揣进筐里,回家后先煮透了再用凉水冷却,然后用辣椒快炒,配上一大瓶冰啤酒,豪气地说“鲜,比榛蘑还好吃”。这种吃法在质疑声中自有一派拥趸。 龙8体育
采蘑菇时眼睛不仅要往地上看,还得抬头。很多好料长在树上,比如猴头菇,长在椴树或柞树干上,雪白毛绒、湿润,看起来像是树上吹出的泡泡糖。猴头不易采,大家围着树蹲下、爬高找枝杈去拨,但有时它们也会送到家门口。小时候有同学家的篱笆木条上长满猴头,她放下皮筋游戏一溜烟跑去摘,提着大茶缸把猴头堆到头顶,像个小小的凯旋者。晒干的猴头再入锅红烧,吸饱了汤汁,口感有嚼劲,咬起来比肉还过瘾。
还有长在树干上的圆蘑,也叫冻蘑。顾名思义,冻蘑与冬季有关,通常要到气温转凉后才能采摘,处理和保存方式也不同,常被晾干入冬用来煮汤或炖菜,味道浓郁耐储存。
对我们这些在山里长大的人来说,采蘑菇不是简单的食材选择,而是季节的仪式、邻里间的联结和一种生活智慧。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叫法和忌讳,价格也各不相同,但无论在云南还是东北,大家对野菌的热爱与谨慎,总是一脉相承的。 龙8体育